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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生从事文化事业的状元骆成骧


毕生从事文化事业的状元骆成骧

来源:《四川近现代文化人物》 作者:周叔平

 

骆成骧,字公骕(1865——1926),四川资中人。初应童子试,独尽得题解,且正其误,文如宿构。州官高怡楼大喜,试期方半,遽取卷入内密圈之,出问“业师谁也”?闻由庭训。骆父文廷,少孤贫,勤学,为同治时秀才。试事毕,高遂聘骆父入署训其子,备至敬礼。

骆弱龄至成都。时湘潭王壬秋(闿运)长尊经书院,见骆文,许以远至。骆从王氏学,博学精思,为尊经书院高才生。

癸巳(1893年),骆以第三名中四川乡试。甲午(1894年),入京,会试不售,困甚。尝代馆教八旗官学,为生徒细释义法,数月课业大进,竟使文章全不通者亦下笔成章,斐然可观。骆喜,捐薪修之半以奖优秀生徒。后官学主人大学士荣华清称骆无民族岐见,曾荐骆任山西学司。

乙未(1895年),会试得售。继而殿试,初抑于中堂徐桐,中探花。卒伸于德宗(光绪),中状元。光绪二十年甲午战败,人思改革,但格于定制。清代严于祖制,虽入主不能擅改,骆殿试策对乃合祖法、整顿二者为一言之,因名革实,阻阂遂去。又以所言关系重大,逾越常习,故委婉其词,一以诚恳出之。如策对:“臣愿陛下思昔之所以强,今之所以弱;昔之兵额何其少而无敌,今之兵额何其多而无用;知必由奉行之不力,而非法之不善。然后亲临大阅,取其不力者正以军法,则将士咸思自奋,而自强之计得矣!”又如策对:“大抵艰难之君,事必躬亲,故将帅不敢欺。承平之后,君委之将帅,将帅委之偏裨,上下以虚文相应,一旦缓急有事,无可恃者。此非择法之难,而实力行法之难也。”又如策对:“观孙子之斩队长,则兵以明赏罚为主;观吴子之对山河,则国亦以得人心为主。”时人不察,疑策对语皆质朴,何以动人主若是,竟以策对中“主忧臣辱”等词当之,瞬即流传一时。

戊戌(1898年)春,骆与四川乡人创办蜀学堂于北京,讲习新式学科,身为学生兼职员。乡人无论官商士庶,自动来校者六十余人,同堂钻研,进步甚速。甫数月,奉命任京师大学堂(即后北京大学)提调,遂辍读,仅任蜀学堂办事员。新政猝变,杨、刘及难(绵竹杨锐、富顺刘光第与林旭、杨秀深、谭嗣同和康广仁同时被杀害,称六君子),同乡某达官忙至蜀学堂以红纸大书贴门曰:“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;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。”骆撕去之曰:“杀人时不来看对联也!”某达官惶然呼曰:“公骕,此何时也,而言此乎!”续读蜀学堂者遂寥寥无几矣。

戊戌(1898年)夏,初办京师大学堂。大学士孙家鼐任监督,下设四提调执行一切。骆名首列;三人者皆前辈也,骆不解其故。独襆被宿大学堂,事无巨细,皆亲理之。余人则日月至焉而已。暇时,骆对孙语所疑。孙曰:“以君有条子耳!”意指请托书也。骆惊曰:“此所决不敢为!”孙又曰:“条子之来甚高。”询其故,则孙得德宗(光绪)面谕云:“骆成骧可于京师大学堂任一差事。”骆乙未点元后,德宗每切关注,凡典学衡文之差,每必与。当时德宗已失势,所得主持事大抵文教耳。

丙午(1906年),骆奉清廷命,经朝鲜东渡日本考察宪政,始习日文。戊申(1908年),为《宪法议院法渊鉴》作序。盖骆与同留学诸友译十六国宪法条文,而辑《议院法》附于后,以为讲求法政者参考之资。译本曾进呈,意在使人主知立宪无损于君而早行宪。

戊申(1908年),应广西巡抚张鸣岐之聘,乘海船经澎湖。舟中有《望台湾诸山》七律一首,结句“自弃吾民鱼鳖里,珠崖前事是何心?”盖伤马关条约清廷之割台也。由粤至桂,主桂林法政学校。张身率官属聆讲如学生。法校分官绅两班,彼此竞胜,至牌禁非时读书,仍不能止。桂林法校所出人才之盛,遂冠全国。

庚戌(1910年),骆任山西学司,曾修改部章数十条,学部完全采纳,评绩为全国第一。清世山西风尚,重商轻士。骆自审非特别努力,破除积习,必无实效可言。莅任首重核实,一科员,一仆从,单车千里,风雪炎暑无避。小县穷乡,猝然莅止,直上讲台与学生对语,官场公文塞责之底毕露。于是,以学务废弛,不到任者则撤换。各县闻风震动,学务大变。

辛亥革命爆发,隆裕太后得山西臣工奏请逊位表章,览骆成骧名,泣曰:“骆某亦谓当如是耶?”民国元年,骆自晋返川,乡人不约而同,推骆为四川省议会议长。每案骆必隔夕先阅,得其纲要,故议决速而少误。后政党渐兴,骆不肯借任何方面以自固,次年退而办学。不久,党争愈急,骆感时诗有“异党未消同党裂,外忧方起内忧深”之句。四川省内尹昌衡、胡文澜二督,各有拥者,煎迫所至,势将糜烂成都而一战。骆竭诚调停其间,劝尹自退以全民,尹从焉。骆感其从善之勇,故此后为尹奔走调护,使之免子袁世凯之害(辛亥革命之际,为尹所杀之赵尔丰之兄尔巽受袁重用,必欲杀尹以报弟仇)。骆死后三年间,每值忌日,尹必到骆宅祭奠。

袁世凯将为帝,每倡言民主制不宜于中国。以杨度为首诸人于北京成立筹安会,亦言民主制不宜于中国。袁氏又欲得各省负夙望者赞成帝制。于是成都县知事来为袁游说,推骆为川、滇、黔三省筹安会会长。骆大怒,拍案叱之去。当时任川督者陈宦,为骆初办京师大学堂所识拔学生,尝代表黎元洪由湖北入京,参与袁氏机密,遂为袁所重用而来川。洪宪事起,陈一日严设兵卫来骆宅,屏人密请曰:“袁谋为帝,令天下劝进,遣人讽学生(指陈自己)为外官倡。从之,贻全国笑骂;拒之,则左右皆袁氏人,随时有生命忧。如何而可?”骆曰:“此未可明拒也。方今情势,成都、南京并重,而南京冯国璋久于袁,可以资望推让之。蔡锷方自云南起义讨袁,宜暗与联名函冯,许以袁败后推彼为大总统,则袁笼络术穷,失恃而败矣。”陈言聆计从,离骆宅而去。旋遣秘书来请骆拟电稿讨袁。骆走笔立成讨袁三电稿,拍案曰:“要气死国贼!”并嘱秘书转达陈,事变至某时期发某稿,三电而事毕。冯得陈蔡联名密电,对拥袁倒袁事,大费踌躇,态度久不定,后乃声称武装调停。袁猝出意外,犹望陈助,而讨袁三电按期发出,陈宣布四川独立。袁绝望退位,惭愧交加,呕血而死。骆咏剑诗有“聊凭掣电飞三剑,斩取长鲸海不波”之句,盖对袁氏恨之亦快之也。

蔡锷率滇黔军入成都继主川事。蔡与骆在北京故相识,至是特请理四川政事,骆辞之。不久,蔡以病离川赴沪就医,旋东渡日本横滨就医,皆无效,遂死去。骆尝曰:“蔡人极聪明,识大体,惜因避袁世凯猜忌,于北京浪游致疾,人亡国瘁,深可惜也!”骆于成都追悼会上《祭蔡松坡(蔡锷字)督军文》中有“面折公过,公无愠心,密叩公志,公无隐情。谓公诸葛,同揆忠诚。公谓强国,宜先强蜀,十年培灌,坐待嘉木。”又“举国心目,视公安危。公行东渡,众心西悲。嗟哉二竖,穷彼良医”等句,深致悼念之情意。

陈宦离川,行前以办学生军名义存款四千元赠骆。骆适长四川高等学校,便将此款归高校。蔡元培任教育部长,欲将高等以上教育皆集中北京,尽停各省高校,骆乃任务校教员以自给。继而,各种党派纷入学校,学术德义策源之地,尽为权利斗争之场。骆因此罢教家居,日食所需,朝不谋夕,困可知也。

晚年居成都,一日,有人喜入告曰:“近时人望有五老七贤之推,而公为七贤首。”骆坦然曰:“彼谓‘五’老不死,‘七’讨人嫌耳!”后果造谣者动辄诬陷曰,“五老七贤”如何主张,又如何反对。实此十数人者居处言行迥不相谋,在此一网打尽之口号下,遂莫能德齿自任,稍作辩白,造谣者可谓巧矣。然经历岁时,川省人士咸乐称此名,乐道其人,又造谣者初料所不及也。

骆曾与井研廖平同处尊经书院,从王壬秋学,尝谓王为文好新奇,廖则专务新奇。民国壬戌(1922年),廖氏以年老辞成都国学院事,人举继任者问之,皆坚持以为不可,言及骆某始首肯。骆至院,尽改廖氏学说。生徒中有不平者,于廖返校移交时,愤然而质曰:“廖先生学说,骆先生乃谓全不可用?”骆徐喻之曰:“吾与廖先生之争,数十年矣,岂自今日始耶!”廖为之大笑。言者不得要领,逡巡自去。而骆廖之友谊始终甚笃。

民国九年(1920年),骆长子凤嶙留学德国归,言德人有专习东方柔术者,谓其远胜泰西。鉴于世界战机尚伏,国于斯世,临阵肉搏之术,不可不讲。适成都有武士会,每年比赛拳足,赳赳者多鲁莽灭裂,时起争端。后众推骆为武士会长,骆乃约集当时四川军政人士,新订章程执行之。骆尝为人作碑文得千金,尽捐之武士会。又募集若干,建国术馆于成都少城公园。川中武士闻风而动者甚众,讲求柔术,比赛拳足,极一时之盛。骆亦学习柔术,并讲求射箭法,成立射德会,川中军政及各界人士来习射者颇多。

骆之一生,青少年时苦读经史、习文章,中年入仕,则致力经世学问,期用世无负。然终清之季,所职不越文化教育。辛亥革命后十余年皆从事教育以至终老。既见四川内战频仍,军政当道贪欲横恣,乃发愤昌言诉之贬之,载之楮墨,形于诗歌,再三不已,渐与时忤,常厨灶屡空,不稍改易。于是川中人士有“穷状元”之称,以至殁世。

骆之逝世,各地亲友及不相识者纷以挽词相寄,就中佳制颇多,如桐城方旭挽联云:“提学一官同,我闻三晋云山,人思教泽歌芹泮;状元千古绝,留得半塘秋水,楼对清漪似桂湖。”

注:本篇事略发考骆成骧《清漪楼遗稿》及其序言(序言为骆长子凤嶙所作)。骆是我舅父,虽音容笑语,记忆颇详,但德行文章,所知不多。如本文思想认识、事实叙述有不当之处,敬希阅者批评指正。